北京碎片

飞往北京的航班全程需要20个小时。我提前选了靠窗的位置,这样睡觉的时候,就可以把头卡在机身和座位的缝隙里,而不会随着飞机的颠簸而晕眩睡不着觉。睡觉很需要安全感,而稳定可以提供巨大的安全感,当身处剧烈变动而无法控制的环境中时,获得安全感最快的方法就是将自己融入环境中。飞机凌晨降落在北京,向南方一样潮湿闷热的暑气扑面而来。我预订了南锣鼓巷里的一家青年旅舍,搭清晨第一班地铁出发,目力所及全是面无表情,低头玩手机的人。早上七点的南锣鼓巷还没有醒来,路上只有稀疏的行人,送货的三轮车打着转向灯从身边飞驰而过,拐进了旁边的小胡同。

这次来北京有一个期待已久的目的地——观复博物馆。馆长马未都是文物收藏专家。我从窦文涛的《圆桌派》认识马未都先生。后来发现马爷自己也有脱口秀节目,叫《观复嘟嘟》,每次做饭时我都看一集。我最喜欢他讲唐诗宋词的那几期,“李杜文章在,光焰万丈长”。韩愈是唐朝人,不知道苏轼辛弃疾和李清照,马爷都讲到了。在告别语文书六年后,一万公里之外的他乡,我希望用这种方式来回应我的身份。时代精神是不能持续的,但文化是可以传承的。博物馆里有极具特色的明清建筑门窗展览。中国古代建筑以木结构为主,木头取材方便,加工容易,因此以门窗为载体,诞生了丰富的分割手法和装饰艺术。“窗含西岭千秋雪,门泊东吴万里船”。内外之景不同,心境也随之流转。屏风是对这种艺术的升华,在似隔非断之间,将两侧的布景和谐统一。博物馆还里有三十多只形态各异的“观复猫”猫馆长,是这些年馆长和工作人员收养的流浪猫,现在已经成了博物馆文创的名片,夏天的酷暑,晒得各位猫馆长们也无精打采的。

在北京的第二天小雨绵绵,天气却难得的凉爽,我决定在皇城根来一次City Walk。从南锣鼓巷拐进圆恩寺胡同,嘈杂的人声瞬间消失在身后。青砖灰瓦生翠色,挥墨成福贴红门。石狮两座栏边立,一方天井入眼来。老北京的味道藏在路边十元一袋的豆汁和六块一碗的面茶里。走出交道口南大街,对面是府学胡同。这里原本是明清两朝的顺天府学,现在是北京市府学胡同小学。相传,元朝末年有一位和尚在这里修寺庙,刚刚修成还未安置佛像,明军便攻入大都城。当时明军上下尊孔,不许毁坏各地的孔子像。和尚便急忙在寺里立了一尊木质的孔子像。虽然送走了明军,但孔子像已经立好,再拆就没了面子,所以只好继续供奉孔子。今天从棂星门的缝隙里,还能撇见一座孔子像,不过从木头像换成石头像了。

府学本为古代地方政府举办的官学,明朝的顺天府大致相当于今天的北京市。各路人等不论出身年龄,考取秀才便可入学,希冀着在里面苦学几年后能登科及第,看尽长安花。今天这里的府学胡同小学教的是六到十二岁的小学生。校门口对面的墙上贴了两大海报页的招生简章,白底绿字密密麻麻地讲了各种“单校划片”,“多校划片”的政策和规定。我看的眼睛发疼也没看懂,只大致知道,是要在附近有一间房产,或者上两代人的户口在这里才有资格入学。

府学大门的旁边坐落着纪念文天祥的文丞相祠。从门口望去,一座白色大理石碑坐落在四四方方的小院子正中,碑上刻有文天祥的画像。元朝十六年,南宋丞相文天祥抗金失败,被押解进京,囚禁在这里。文天祥在牢中三年拒绝了所有的威逼利诱劝降。文天祥家境优渥,家庭幸福,宋史记载他“体貌丰伟,美皙如玉,秀美而长目,顾盼烨然”,二十一岁即被宋理宗亲拔为状元,蛟龙岂非池中物。作为统治阶级,身处国破家亡的时代,明知不可为而为之,不自量力以身殉国。可以说为人有风骨,为官有气节。走进祠堂内院,一棵葱郁茂盛的大树遮挡了眼前的视线。树上各处挂着写着小字的卡片,细看才发现是小学生们参观留下的感想,想必他们都是来自旁边的府学小学了。卡片上的字迹多种多样,有方正的,歪斜的,有写的密密麻麻的,有只写了一两行的。但不管是谁,写的内容却都出奇的一致。

走进堂屋,一座三米高的文天祥雕像端坐正中,前面的桌上摆满了矿泉水、苹果等奇奇怪怪的贡品。走近一看,在角落里发现了一张画着卡通孔明的便利贴,话语间希望文丞相把旁边首饰盒里的东西带给刘备和诸葛亮,还贴心地买了酒当作报酬。或许是文丞相偷懒,首饰盒安安静静地躺在字条的下面,酒却不见了踪影。这位可爱的小朋友,他(她)有什么礼物想送给两位呢?

府学胡同里的四合院,有几家洗去了上世纪老北京的韵味,装修得精致现代。门口贴的对联,上下联加横批一共十八个哈字,深得后现代主义的真传。剩下的时间还去了天坛公园,没买冰淇淋。路上听到俩老外吐槽里面没有讲解,完全看不懂,顺便还知道了天坛的英文——“The temple of heaven”。烈日当空,本以为圆顶的木头房子就叫天坛,结果人家叫祈年殿,里面还摆着龙椅。在旁边的回音壁也没有听到回音,只有人山人海看得尽兴,我也成老外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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